三月春风腌笃鲜

更新时间:2026-04-03 17:39:15

三月春风腌笃鲜

沈嘉禄

“竹外桃花三两枝,春江水暖鸭先知”。上海人家对春笋最高的礼遇就是经典名菜腌笃鲜了。取黄泥竹笋十几支,五花肋条肉一大块,新风咸肉一大块,或者隔年咸猪脚一对,画风粗犷但味道更为浓郁。

四海为家一只大砂锅,大火煮沸,撇去浮沫后转小火焖,汤色清雅,情意浓稠。

吃了一顿,留下半锅,还可以加些百叶结与莴笋再烧,赛过一场精彩大戏的尾声。

我也爱油焖笋,竹笋切滚刀块,用黄澄澄的初榨菜籽油煸透,加绍酒、虾子酱油、白糖,焖半小时即可。红光油亮,咸中带甜,酒饭两宜。

前两天何新旧兄送我一袋安徽砻糖笋,看上去蛮粗的,但是烧成油焖笋后吃口极嫩。

我想可能是农民用砻糠盖在竹林里制造一个温暖的小环境,让竹笋长的特别嫩特别壮吧。

取几尾小黄鱼稍煮一下,拆骨留肉,嫩嫩的笋尖切成细碎,荠菜也切末,煮一碗软糯绵长的荠菜笋尖黄鱼羹,起锅后撒白胡椒粉,鲜香爽口。

竹笋切丝炒咸菜,一定要加点肉丝,小煸小炒的风格,小家碧玉的味道,过粥过泡饭一流,做面浇头也不觉得寒酸。

我也欢喜吃毛笋,毛笋在竹笋快谢幕时登场,认定角色,从不抢戏,有情有义。

以前菜场里毛笋上市的辰光真是便宜得满街掼,妈妈从菜场里抱一支粗壮的毛笋回家,像抱着一个小毛头,累得她老人家气喘吁吁的。剥壳后咔嚓一声对半劈开,哐哐哐斩成大块,在锅里加盐炒至出水,再加咸菜焖透,起锅前加一勺素油,有一种清新简朴的山间野香飘逸,盛几大碗,可以放开吃。

那么我就不客气啦,一连几块,让牙齿和牙床充分体验咀嚼食物的快感,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,这种体验多么难得!

毛竹还能做成笋脯,切片加酱油、白糖煮透,晒干后就成了,凉却后摊在竹匾上暴晒三五日,可以存藏较长时间。若加黄豆共煮,就是笋脯豆;加花生米,就是笋脯花生。

以前妈妈是经常做,晒干后寄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,给二哥补充营养。现在网上也有买,小包装,不过没我妈妈烧的入味。

绍兴人做干菜笋,会在干菜中加入大量毛笋片,日后与猪肉共煮,味道更佳。

看绍兴人切毛笋片真是有趣,他们是骑在长凳子上切的,下面垫一只大脚盆,一会儿工夫就是满满一脚盆!

毛笋对劈,晒成干后由乡下人挑着担销往城里,过年前拿出来在淘米水里浸泡几天,使之发软,并有一股酸叽叽的味道,并不好闻。

几天后,就会有人肩荷长凳串街走巷地吆喝:切水笋呵……切水笋是颇有看头的,手艺人用安装在凳子顶端的小铡刀飞快地将水笋片切成极细的笋丝。手段高明的艺人才能切得细,切得细才能揽到更多的活。

这种笋丝与五花肉一起煮,猪肉不再油腻,笋丝则吃进了肉味,两者互相渗透,味道非常好。

上海人过年,水笋烧肉也是一道很受欢迎的年菜。

毛笋的壳,晒干后存起来,端午时包粽子,似乎是宁波人的专利。

淡黄色的毛笋壳上有深褐色的斑点,体现着豹皮斑纹的野性之美,说它性感则更加合时。宁波老太太用它包碱水粽或灰水粽,紧实而泛一点黄绿色,吃起来别饶风味。

现在碱水粽和灰水粽很少见了。有一次吃到日本风味的扎肉,倒是用毛笋壳包的,香腴不腻。再一打听,原来是“中国制造”。

宁波人还会将一下子吃不了的毛笋腌起来,埋入甏内压紧,入夏后慢慢享用。盐煮笋吃起来也相当够味,带一丝清酸味更佳,如今在宁波风味的酒家作为冷碟供人下酒。

浙江人称之为鞭尖笋的笋干,表面结一层盐花,极咸,煮汤前须在水里浸泡一夜,拔去一些咸头。

杭帮馆子里的老鸭汤,其实全靠鞭尖笋来帮衬,吃饲料长大的鸭子已经没有多少鲜味了。鞭尖冬瓜汤在夏天是消暑良品,价廉物美,老少咸宜。

苏帮菜里有一款金银蹄,一只鲜蹄髈与一只咸蹄髈共煮一砂锅,家常味道,腴美无比。

我认识的国家级厨师徐鹤峰大师,他用走地鸡、鸽子、咸鹅与鲜笋做过一道家禽腌笃鲜,层次丰富,饶有风味。

去年春天在苏州吴江宾馆,他还特地为我做过一道素腌笃鲜,以莫干山哺鸡笋、天目山焙熄笋(临安笋干)、干羊肚菌、素肠、面筋、黄豆芽、松树蕈等为食材,先用尖扁笋、黄豆芽、笋老头吊汤,然后捞出黄豆芽、笋老头淀汤待用,另外起锅坐灶,鲜笋切滚刀块,用茶油煸香,加入水发羊肚菌及素高汤后煨煮半小时,最后下面筋与素肠及剪成段的焙熄笋,味道清雅隽永,有僧家意。

腌笃鲜是一道浙江菜,但在上海发扬光大。此菜家常风味,也只在江南一带有,北方没有,那里的的吃货大概没吃过。现在物流便捷了,在北方大城市也可能买到江南的竹笋,但是能做腌笃鲜的饭店有没有?我不清楚。

再告诉各位一点,竹笋从山上挖出来,以小时为计量单位发生化学反应,风味逐步递减。所以城里人吃到的竹笋与山里人吃到的就是不一样。

古人早就知道这个秘密,会吃的文人墨客常在一场春雨过后结伴而行,去山上挖笋,然后在野外垒灶埋锅煮笋吃,这样才能吃到最鲜最嫩的竹笋,而且还有一个雅致的名称:“傍林鲜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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